近年来,科技领域最引人注目的竞争无疑是中美两国在人工智能方面的较量。美国在疯狂积累芯片和计算能力,而中国则在大模型和产业落地方面迅速推进,全球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这两大巨头身上。然而,令人意外的是,当大家在讨论“谁最终能胜出”的时候,首个遭遇挫折的并不是这两国,而是尚未在这场比拼中正式登场的印度。它甚至在入场前就已经受到冲击。
虽然说“第一个倒下”有些过于严厉,但印度确实最早尝到了痛苦的滋味。要理解这一点,首先需要回顾它过去的优势。过去几十年,印度的强项主要有两点:一是数量庞大的会说英语的年轻人,二是相对低廉的劳动力成本。班加罗尔和海得拉巴被誉为“亚洲硅谷”,印度程序员成为国家的名片。简而言之,就是美国的工程师成本较高,而印度的工程师则相对便宜,欧美企业将项目外包给印度公司,后者通过雇佣这些便宜劳动力来实现利润。
然而,此时AI技术恰恰切入了这个模式。数据表明,印度顶级IT公司如塔塔咨询、Infosys、Wipro、HCLTech和Tech Mahindra在2026财年(截至3月底)的员工总数出现了下降,净减少了大约七千人,而上一财年它们还曾增加了一万两千多人。在这种增长和减少之间,市场的风向已然改变。其中,塔塔咨询作为领头羊,其员工规模在一年内锐减了两万三千多人,成为该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裁员。
虽然单凭数字无法解释全部,但相比各种评论,这一数字显得更为直观。不过,这并不意味着“AI一出现印度就沦陷”,实际情况更为复杂。野村证券在今年8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:在印度,AI相关岗位大约新增了八万三千个,而因AI流失或裁撤的岗位却只有三万两千个——综合来看,创造的岗位数量超过了消失的岗位。这意味着情况并非是“饭碗集体消失”,而是岗位的重新分配。
过去依赖于人力堆积而形成的岗位正在减小,新的需要懂得AI、能解决复杂问题的人才岗位却在增加。然而,这两类岗位之间的人员往往并不重叠。受影响最大的群体其实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。根据印度经济关系研究所的调查,超过半数的IT企业承认缩减了应届生的招聘,而减少高级岗位招聘的比例仅略微超过10%。换句话说,AI并没有把经验丰富的员工赶走,首先影响的是新人入职的机会。
为何入门岗位最先受到冲击?道理十分简单。企业发现不再需要那么多“后备人才”,行业中曾经占据两到三成的“待命人力”比例正在迅速下降至个位数。印度年轻人面临的竞争对手,并不是更先进的机器,而是那些重新核算成本的企业老板。印度此时最尴尬的地方恰在于,其“人多”的优势被视为核心竞争力。长久以来,印度并没有认真构建深厚的技术壁垒,而是建立起了一套庞大的外包体系:有订单就招人,订单多就加人,客户要求减少成本时则将工作转移到印度。
虽然这一模式为大量家庭提供了生计,使印度在全球软件外包领域占据了一席之地,但其基础却是“人力成本低”。而AI的出现,恰恰提供了一种比起人力更廉价、并且可以不请假的选择。当最便宜的劳动力这一卖点被机器所取代时,这一商业模式的根基便开始动摇。更有趣的是行业的内部分化。就在裁员同时,塔塔咨询宣布计划组建一支最多八千九百人的“前线AI部署工程师”团队,并寻求AI领域的收购机会;同样,Infosys也在积极招聘相关人才。
顶尖公司显然明白:AI的目标不是完全取代外包业务,而是将其从“卖人头”模式转变为“卖成果”模式。客户现在关注的已不再是“你派了多少人”,而是“你能多快完成任务、能为我节省多少”。这种转型对企业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,营收甚至创下新高,但真正被夹在中间的是那些还未能提高技能的普通劳动力。将视野拉远,印度所面临的不是普通的行业波动,而是其一直以来行之有效的成功模式突然失去效用。
印度原本寄希望于将庞大的人口转变为“人口红利”,然而红利的实现有一个前提:这些人必须能够被产业所吸纳。只有产业能够持续创造出足够的岗位,人口多才是财富;否则,他们就将成为负担。数据显示,今年8月,50岁左右的人群的就业反而有所增加,而年轻人却面临入场难。这一“老员工受益、新人贬值”的分化局面,对一个每年都向劳动市场涌入大量年轻人的国家而言,显然不是一件好事。
有人或许会问,印度是否可以发展出自主的AI技术以追赶国际潮流。虽然莫迪政府确实曾推出国家级AI计划,但这条路并非仅靠口号就能追上。美国科技巨头们投入数百亿美元,而中国则在将AI技术渗透到各个行业,印度要寻求同等规模的资金支持相当困难。今年2月,Anthropic公司推出了一款能自动处理法律、销售与数据分析的Claude办公插件,直接导致印度IT股集体暴跌,在一周内市场市值损失了约五百亿美元。资本市场的反应比任何分析都更为直接。
将这件事情放在中美的总体竞争中来看,层次差异明显可见。中美在AI的争夺中正争取的是技术的制高点与产业主导权,以及未来几十年在全球话语权中的地位。而此时,印度最迫切关注的却是一个生存问题:作为整个人力资源建立在廉价劳动力基础上的岗位,未来能为年轻人留下多少?一个是在争夺皇冠,而另一个则是在保住自身的生计,这种焦虑显然是不同的层次。面对同样的技术浪潮,立场不同,所感受到的困境天差地别。